江青的故事

John Mike 44 0

起初,江青不会说话,她以为自己看的书太少,她想讨人喜欢,但怕说不出好话,像是没拾到说话的学问似的,便开始看书,后来发现,江青其实一直是个会说话的人,但她自己从不觉得,常常一个人耐着性子看书,一般是几小时,半天,偶尔也一整天,像这样独处的时间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。真想不通她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,外面的世界那么大,那么精彩,她为什么就甘愿舍弃这些欢乐,偏爱去那种小小的世界,小小的角落,小小的图书馆,待着。一般等她找到位置,目光的落脚点便定在那儿,绕过一片桌椅,走过去,整个身子像水溶解在水中一样,就坐下了。我真搞不懂她的心思。像这样的时间不知过了好久,江青原来是个会说话的人,以前她会说的那些话,在她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里正一句一句地,被书里的新东西给替换掉,慢慢被忘记,成了堆满灰尘的古董,现在非要翻出来看看,只觉得脏,也懒得打理它们。

有一天,江青看到这样一句话:“我不会讨人喜欢,我从小就不会讨人喜欢,后来我知道了如何讨人喜欢,我决定就不讨人喜欢”,这话是一个叫作崔永元的人说的,她以前看过几个关于他的演讲,他说话含讽刺批判意味,且深且长,江青很喜欢这个人,但她更喜欢他的这句话。人都会变的,但说过的话是死东西,变不了。她喜欢的这人现在正忙于非转基因产品的宣传,他读大学的专业是主持,后来也做了好多年主持工作,帮老百姓说了很多舒坦人心的话,也对百姓的敌人放了很多狠话,别人不敢明说的,他没憋着,都说了些,反正各有所指,懂的人心里都痛快地喊好,人们也没太关心他是不是在公仇私报。现在他跑去开公司做商业活动,卖的那个产品贵得离谱,那东西到底转没转基因,似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敢作证,但不清楚是不是佐证,江青不知道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。每次想起这句话,她就可惜那个人。好像那人在她心里是过去式,他说的那话却成了她的进行式。她觉得那话里的“我”就是现在的她,内容很稚气,但她自己喜欢。

江青现在极少说话,常常一个人独来独往:宿舍-图书馆-食堂-教学楼。她走路时,头不用抬,是埋着的。让我想起了在古代被大人们领进青楼的那些自家小孩,要么两眼平视前方走着,要么两眼只得看在地上,周遭的种种喜乐快活或忧或痛都不关他们的事,只能无瓜葛地走着。江青终于成了个沉默的人,好不容易做成了沉默的大多数,她的沉默,像是拾得了说话的学问似的,很“理直气壮”,与尴尬的空气混在一起毫不唐突。在这个“做成”的过程中,她看了一本书,叫《围城》,看到一半,有事就搁下了,但心头现在还翻腾着,真感慨:那里面的人说话才叫说话,满篇的文字都是关乎说话的学问啊。里面的情爱也不一般,心想着这肯定是假象,但写得逼真细腻而又自然,只好打住怀疑,放下疑心来好好看。放下那书,回到实际生活,江青既喜又忧,喜的是教科书式的生活里发现了这么一道亮丽风景,忧的是长期个人来往,纵有良辰美景,更与何人说?她可能是“寂寞”了,但她是不可能找男朋友的,实际上她更需要的是灵魂伴侣,那种理想上的抽象人物。看得出来,她在逃避现实,在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,我总想评价她几句,且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,总怕被泼冷水,于是没了“批评教育”的想法。话少和常待在那狭隘的座位上的江青,为周围争红了脸讲话的人腾出了时间和空间,他们有说并笑着,很热闹,这座城市,除了人的喧嚣,很安静。在人群中,江青也开心,只是甜在心头,看起来傻头傻脑的她,喜欢的是书,然而她并没看太多,更没有像高尔基那样嗜书如命,她的开心源自对书这种东西带有的神圣感的极度认可,最重要的是,书能理解她,有时候人却不能,书不会和她争辩,人却是自私的动物,只为个人利益着想,但她忘记了自己也是个人。江青很热爱书本,她看过的少,但她比一般人都要执着,更笃信书的魔力,但现实生活常常打断她的热情,加以实用性原则来引导她对读物的选择,这也是她最苦恼的事情之一。因为读书的热情并不能用来付房租。

江青是个年轻女孩,她对生活的看法有点学小王子,也不是时时刻刻那样,只是有时,大约两三个月一次罢。不知道她看过《小王子》没有,小王子想法太简单,她远比小王子知道得多,因此她远没有他简单,江青永远也学不会小王子。小王子是抽象人物,而且是不能作灵魂伴侣的那类抽象人物,小王子是孤独的,但年龄实在太小了,江青也是孤独的,一个没有年龄的人。有人说她有些孤傲,不合群,不喜欢社交,不会说话,在行为方面甚至有些偏激,江青是女孩,她对这些话本身很敏感,最初感到很难过,后来就习惯了,因为意识到说那话的人实在是少数。

有时候,江青看到人们对狗一个劲儿地追赶和踢打,她浑身感到无比幸福,心想:这辈子幸好没作畜生,生来被人类那样待遇,真是狗R的。江青喜欢有点小资的文艺青年,不过她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怯生生的样子,很青涩,她的喜欢只是一种自我享受。算不得爱情。有时她也想想爱情的秘密,例如为什么有人的爱情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,仔细想来,确实没有哪一根JB能在她身体里插一辈子。

江青不喜欢说话,她从小的生活经历使她好像愤青,其实她深知自己配不上这两个字,她行为古怪,性格怪异,但不是偶然的发神经、不正常。婆婆走的那年江青的爸妈正好离婚,在上小学三年级之前,爸爸不知去了哪里。她被亲戚一家一家地代养着,每隔些天,就换一家亲戚继续过活,后来她和爸爸生活在一起。十来岁的江青因为顽皮捣蛋、怕黑、想妈妈,被爸爸打过两三次,她就哭着喊妈妈,爸爸回应说,你妈早就死了。一婚再婚的爸爸,最后仍是一个人,在这些变动中,江青越来越年轻,爸爸的额头上却多了几条不中看的皱纹,在高一那年,江青觉得他那沥青似的发丛中突然冒出好多稀疏的银丝,好不顺眼,他还叫小孩来给他拔掉过一些。爸爸的这种挣扎在岁月面前实在是徒劳。江青不会把过去的事简单地理解为记忆藏起来,她很看重自己的一知一觉,即使它们是像星空那样无法让她揣摩透,甚至令她窒息。过去的伤口从来不会愈合,她在那不值一提的糟糕童年里所经历的种种,尽管过了那么多年,却仍像黑白无常一样追咬着她,向她讨命似的缠着她那颗年轻的心不放。在大学这段最美的年华里,江青本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,拥有一颗开放轻快的明亮心灵,去拥抱大学里的生活乐趣以及结识新伙伴,锻炼自己的一些能力等等,不过,过去的灰色记忆早已将她那本该成为的样子撕扯得粉碎,在心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后,她变得郁郁寡欢,但她从不怨天尤人,也不埋怨过去的那些人,那些挣扎在事实面前也是徒劳。江青不是很瞧得起自己,一个人常常习惯于自嘲,她有点自卑,但只表现在有真才实学的人面前。江青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:思想上的债好重,我还不清。这也是她最苦恼的事情之一。

在江青念高中一年级的时候,班上有一个男生到她空间留言:这世上有太多比你我都优秀的人。当时看到这话,像吃了甜心糖似的,她整个人十分开心,这个男生很受她喜欢。如今三年过去,她还记得这话,有天她把这话想到,就将它发给了那个男生,问了他那话的含义。可惜他是个贵人,忘了。江青却把它记忆得很死,很牢。那个男生只回了一句话:疯了?像是询问,却是蔑视。江青瞬间想到了城市的霓虹灯,在晚上,那一个个光点那么繁华特别,却给不了人温暖。

江青生来就有女孩的稚气,不过父亲对待她的方法使她更像个男孩。现在,她已经习惯了被当作男孩子的感觉。在家,江青耳边经常出现“金钱”、“贫穷”、“上学”、“考试”和“成绩”这类字眼儿,而关于爱,关于梦想、理想、情操和三观,她自己只能通过一些名言警句、主题演讲、课外阅读来感受它们。她只知道,那些能够说出名言的人在生前做出了不少的贡献,他们是真正有故事的人,而他们的故事一直是童年江青成长里的标杆,为她指过一些方向。她笃信自己今后也能出人头地,像伟人那样,做出一番成绩,让世人铭记于心。在标杆的引领下,江青的志气一直很大。她的志气是活出不平凡,而真正稚气的地方是,在平凡的世界里,过不平凡的生活。江青的志气同她的稚气一样大。

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
表情 图片 链接 代码

分享